忏悔录 人谁无过 过而能改 善莫大焉

大黄,你还会回来吗?

 谨以此文,怀念大黄、小黑、豆豆,纪念相互陪伴的日子,并在戊戌狗年岁尾向忠实的狗狗们表达敬意和歉意。 ———作者

我和大黄

      2019年1月的一天早上,天气昏暗。医院病房里,三十刚出头的我在默默打着点滴。随着胸脯一起一伏,药液一滴一滴注入血管,呼吸渐趋平缓,但我的心绪却难以平静。哮喘病折磨我已经5年了,入冬后再次发作,已经严重到几乎不能走路的地步,不得不住院接受治疗。不知什么时候,窗外飘起了雪花,而我眼中却泛起了泪花。昨晚,我又从梦中哭醒。5年来,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梦到相同的内容,就是——大黄回来了!

 

一只被遗弃的狗

  “大黄”,是一只狗。它有一身淡黄色皮毛,身长一米五左右,站起来有半米多高,好似外国品种,但非名贵血统。简单说,就是一只被人遗弃后又被我家收养,用来看门的大黄狗。

  这一切要从我家开超市的时候说起。2006年7月,我高考后,下岗多年的父母承兑了一家社区小型便民超市。这个超市地理位置不错,坐落在小区中心一块空地上,单独的一幢房子,售货面积约50平方米,里面还有三间屋子和一个洗手间,可以住人也可以当库房。我们搬了进去,从此以后这个超市就成了我的家,并且一住就是7年。

  2008年4月的一天上午,我妈正在看店,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牵着一条雄性大黄狗来到店里,搭讪道:“阿姨,我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在这小区租房子住,马上毕业了,即将离开这座城市,您能收养这只狗吗?”我妈说:“我家已经收养两只狗了,不能再养了,你再问问别人吧。”这个人什么也没说,买了几个鸡肝便牵着狗离开了。下午,我妈在店门口打扫卫生,发现一只脖子上拴着狗绳的大黄狗正在小区里失魂落魄地跑来跑去,鼻子紧贴着地面不停地嗅着,似乎在寻找它的主人。而这只狗,正是上午那个学生模样的人牵来想让我家收养的狗!

  几天后,这只大黄狗再次来到我家门口觅食,它已经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妈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只狗的情况跟我爸说了,应该是那天狗主人喂它饱餐了一顿“散伙饭”后,弃它而去。我爸喜欢小动物,也爱养小动物,他当机立断:“这样的话,咱就把它收留了吧。”从此以后,我家又多了一位新成员———大黄,另两位分别是“小黑”和“豆豆”(都是长不大的小狗)。

 

兢兢业业的“忠诚卫士”

  在我的特殊训练下,仅用了几个月时间,大黄就成为了看家能手。我爸在售货大厅的地上铺了个棉垫子,这个棉垫子就成了大黄休息的“床”。之所以让大黄值夜,为的就是劳累了一天的家人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休息好。大黄可真是一名忠于职守、认真负责的“岗哨”,认真得甚至有点儿过分。每天晚上10点闭店后,只要门口有异常情况,甚至发出一点儿超乎寻常的声响,大黄都会像触电一般从“床”上弹起,第一时间奔到门口,冲着外面“汪汪”大叫,发出警告。由于大黄太过认真,起初确实起了一些反面作用。家人一晚上会数次被大黄的警报声吵醒,我爸起来到门前一看,都不是真正有情况,每每虚惊一场,反倒休息不好。而且,睡在里屋我爸床上的两只小家伙听到外面大黄一叫,它俩也不明就里地在被窝里跟着起哄,屋里顿时狗叫声一片,这样一来搅得家里整夜不得安宁。我和我爸都因此训斥过大黄,告诉它不要草木皆兵,太过紧张,可它似乎根本听不懂,只要晚上靠近我家几米内有一点儿异常声响,它都会第一时间发出警示,始终如一。

  时间久了,我们会根据大黄发出吼叫的时间长短和激烈程度等特征来判断外面的情况。如果大黄只原地叫几声就偃旗息鼓了,通常是门口有人或车经过。如果大黄冲到门口“汪汪”叫,就是门口有人或车短暂停留。如果大黄冲到门口,激烈地吼叫不止,这个时候肯定是有异常情况了。我爸或我会穿上衣服,来到门口察看,一般都是有人深更半夜买东西或是喝醉酒找不到家或是有其他事情需要帮助。在我们都熟悉了大黄发出警报的规律后,大黄与我们磨合得更好,也不会影响休息了。后来,就连躲在被窝里睡觉的小黑和豆豆也摸出了规律,不是大黄异常剧烈地叫,它俩绝不在温暖的美梦中跟着乱起哄。

  与大黄相比,这两个小家伙真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大黄就睡在大厅的水泥地上,寒冷的冬天,大厅没有取暖设施,又是一楼,一天有近一半时间敞着门,而且店门也关不严实,冷风飕飕往屋里钻,室内温度也就在零度上下,地面有多冰凉可想而知。而大黄就趴在一个破了的棉垫子上睡觉,还要值夜班。现在想来,大黄真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一年365天,没有一天休息,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和不容有失的工作态度,得到的报酬仅仅是家里的剩饭剩菜和5毛钱一个的鸡肝。我相信,这种极限工作量是任何一个人都达不到的吧?而且这种状态一直维持了5年。

 

调皮捣蛋,知错能改

  大黄也不是没有缺点。由于我当时在读研,住校的时间比较多,父母对它疏于管理,久而久之,它也养成了一些“痞子”习气,偶尔也会调皮捣蛋,犯错误。比如,有时它会站在店门口的路上,冲着一些路过的人,诸如收废品的、醉鬼等给人感觉面相不太好的人“汪汪”叫,虽然不会去咬人,但确实挺惹人烦,也会惊扰到小区其他居民。只要我在家,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追出去,呵斥大黄,用笤帚教训它。可是,这时的大黄已俨然成为一只长期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任凭我站在门口怎样呵斥,它都跟没听见似的,依旧我行我素,不听管束,追着人家乱叫。因为它知道,站在门口的我对它鞭长莫及。我拿着笤帚追赶出去,它见势不妙,立即逃之夭夭,不见踪迹,我也是无计可施。待一会儿风头过了,它又跟“没事人”一样,悄悄溜达回来,企图蒙混过关。我岂是眼里揉沙子的人?抄起笤帚迎头痛击,大黄心里早有防范,闪躲灵敏,撇出去的扫帚也是挨不着它的毫毛。虽然打不到它,但也给了它足够的震慑,只要我在家,它不敢拦路欺人了。

  后来,我爸在家门口空地上用木头栅栏圈起了一块不到10平方米的空地,养了十几只小鹌鹑。这时,大黄却做起了“黄鼠狼”的勾当,趁家人不注意的时候,轻松地越过栅栏,跳进鹌鹑窝,叼出小鹌鹑,到外面弄死之后就扔掉。一连作案五六起,后来露出“马脚”,东窗事发,我妈发现大黄的罪行,并告诉了我。我决心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家贼”。我假装不知情,暗中观察,待它再次越入栅栏,伺机作案时,我突然从屋里冲到近前,对着大黄就是一脚。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大黄肋骨上,大黄惨叫一声,夹着尾巴钻入草丛。天黑以后,大黄弯着腰,夹着尾巴,蹑足潜踪,几乎身体贴着地面呈爬行的状态准备进屋。我不解气,关门抄起扫帚就打,还喊着:“让你再祸害人!”大黄无处可逃,只是颤抖着趴在地上,抖作一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让人既气愤又心疼。从那以后,大黄明白鹌鹑也是自家财产,家里再没发生过“鹌鹑被咬”事件。

 

祸不单行,面临转折

  时间一转眼从2006年来到了2013年,我也从一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成为一名即将毕业的研究生。这时,超市已伴我走过了7年时光。

  在2012年末至2013年初这段时间,我家可说是祸不单行。先是被工商局检查罚款,后又被规划局责令限期拆除养鹌鹑小栅栏。这期间,奶奶病重,命不久矣。我爸需要经常去照顾奶奶,我也是每周都去看望奶奶,家里的重担更多地落在了我妈一个人肩上。我爸把豆豆放在单位寄养,而单位却意外失火,豆豆在火灾中窒息而死。小黑在我的悉心照料下产下了5只小狗崽。有一天晚上,一只小狗崽意外卡在了家里的暖气管与墙之间的缝隙里。我为了解救小狗崽,掰坏了暖气管,闯了大祸。暖气管年久失修,根部已经腐烂,我这一掰,导致热水外溢,赶忙叫来我爸,我爸用木块堵,哪知漏点越来越大,呈喷泉式喷溅。最后我爸找来泵房的管理人员,停了泵,水才止住。而我家已是汪洋一片,有些货物也被淹了,还好没造成太大损失。从这以后,我妈责令我立即把小狗崽都送人,我也只好忍痛割爱。送走了5只小狗崽后,狗妈妈小黑又得了“狗瘟”。刚把小黑治好,我又得了一场感冒,咳嗽不止,气管有些炎症。

  那时的我,白天在家写毕业论文,晚上则沉迷于网络。为了逃避父母的干扰,我以“我研究生都要毕业了,在家跟你们摆弄几个破酒瓶子有啥出息”的理由,提出不想干超市的想法;同时也提出,不想在超市那艰苦环境里住了,要搬回我家原先的房子(同一小区里的二楼,之前一直出租,刚好空闲出来)。父母一听我说的也有道理,就简单装修了一下,让我住了进去。结果,我的无知和固执葬送了自己。

  由于刚装修完不久,窗台等处的油漆还未干透,室内油漆味很大。可我为了晚上上网没人打扰,不顾一切地住了进去,这就好比自己走进了坟墓。由于我正处在感冒未痊愈,气管有炎症的阶段,油漆的剧烈刺激性气味使我难以入眠,仅仅三个晚上,我就已经呼吸困难,不得不去医院急诊就医。大夫一看胸片,确诊为过敏性哮喘。“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从此我就落下了哮喘的病根儿,每犯一次都愈加严重。

  从医院回来,我又住回了超市。我妈得知我的病情,很是忧心。但我当时还没完全认识到这病的严重性,以为像感冒咳嗽一样,一阵子就过去了。这时已经到了2013年3月,我奶奶走完了84岁的人生,我在超市里完成了标志学业结束的毕业论文,我妈也办完了单位退休手续,要开劳保工资了。这时的我们,都面临着转折和选择。我妈的身体因多年操劳过度出现了一些问题,萌生了不想干的退意。我爸架不住我妈的唠叨,同意将超市外兑。我妈劝说我赶紧把小黑也处理掉,说住楼以后不能再养它们,太脏;而且我还有过敏性哮喘,对我身体不好。在我妈的一再要求下,我也动摇了,同意将小黑送给一个姓谭的邻居。那天我妈抱走小黑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它。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超市匆匆忙忙就兑出去了,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同一小区的二楼里居住。当然,还带着为我们看了5年家的大黄。大黄知道家里出现了变故,自觉地一次也不回超市了。我爸就在阳台给大黄铺了个垫子,成为它的睡床。大黄活动没以前自由了,再也不能无拘无束、尽情地在草地上奔跑、玩耍。起初,大黄还是习惯性地敏锐警戒,以至于白天有人在楼道里走,它都会“汪汪”发出警报。我只是耐心地拍拍它的头,告诉它不要紧张,咱们的环境变了,不用像以前那样高度警戒了,而且这样会影响到其他邻居的。大黄好像听懂了,以后只在晚上有比较大的声响时,它才发出一点儿轻微的吼叫,音量不大,不会吵到邻居,但足以提示家人。我能感觉到,大黄看到小黑和豆豆都不在了,家也搬了,作为一只曾经被遗弃过的狗,它特别怕再次被遗弃,所以表现得特别乖。

  2013年4月份,我因着凉突发高烧,直接烧成重度肺炎。正值27岁最强壮年龄的我,虚弱到走路都已晃悠,接连去医院打了半个月点滴,身体才逐渐好转。5月份,大病初愈的我如期参加了学校毕业论文答辩,获得管理学硕士学位,圆满毕业。可是,当我兴高采烈拿着毕业证书和硕士学位证书回到家里时,却没有受到大黄一如既往地热烈迎接,家中空无一人,死一般的沉静。仔细一找,大黄不见了,大黄真的不见了!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大黄的踪影,连它睡在阳台的垫子也不见了!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我妈才告诉我,她和我大姨把大黄送人了,那人在兴隆山那儿住。我不依不饶,问我妈为啥,我妈说:“你有哮喘病,过敏性的,你大姨说,狗就是过敏源,必须送走。”面对此种说法,任凭我怎么解释———我的病跟狗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妈都不认可。我虽然心里极不愿意,但是一想我妈也是为我好,送走大黄应该也和送走小黑一样,过一段时间就不会那么痛了。所以,我只有默默忍受。

  但,奇迹发生了。送走大黄一个星期以后的一天早上8点左右,我起床后去门口取报纸,开门的一刹那,我惊呆了,活生生的大黄正蹲在新家的门口,一声不响地等我们开门!我兴奋的感觉无以言表。大黄一跃而起,扑到我的怀里,亲我、舔我。我仔细一看,大黄浑身很脏,一看就是经历了很多风雨磨难,四个脚掌都磨出了血,不知它走了多远的路,经历了多少艰辛危险。它是怎么从100多里以外找回来的?它是什么时候到的家?是夜深人静的深夜抑或黎明,怕打扰我们休息,坐在门口等到天亮?据说,那天我妈和我大姨把大黄塞进车的后备箱,那个人开车拉着大黄就走了。等到了兴隆山农村,那个人一打开后备箱,大黄嗖地窜出来就消失了。算了一下,大黄应该是整整走了7天7夜才找到的家。

  大黄回来后,我们一家三口都非常兴奋。我郑重地跟我妈说:“再也不能将大黄送走了,我们要一直养着它!”当时我妈不置可否,我也粗心大意了,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可好景不长,有一天我回到家里,又发现大黄不见了。我当时就急了,马上给我妈打电话,我说:“你把大黄整哪儿去了?”她说:“让你大姨、大姨夫开车拉德惠去了……”我当时疯了一样给我大姨打电话,我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要不把大黄给我弄回来,我跟你断绝关系,以后再不登你的家门!”可是,一头是我妈,一头是我大姨,名义上都是为我好,狠话我也说了,我还能怎样?病刚好后不久,我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一路狂奔,一天骑行120余公里,来发泄心中的愤懑。可是那又能怎样?换不回我的大黄了!

  从此以后,无数个夜里,都会梦到相同的情景,就是大黄在我身边,大黄回来了。可是,大黄再也没有回来。

  而我,又怎能因此而怨恨我妈?又怎能和我大姨断绝来往?人,总要顾全大局。扪心自问,我有愧,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是我自作自受,自作孽所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引起。如果我不因瞎折腾得了哮喘病,大黄就不会被送走,大黄是因我而遭难。而且,他们两次把大黄送走,我都选择默默承受,我为了保全自己,不顾大黄的死活。再往下想,我曾经下狠手打过大黄,毫不心痛。我瞧不起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

  善始者众,善终者有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养狗,因为太伤心。

  2017年,我有幸成为一名正式国家公职人员。虽然是在地处山区的县城,但离开长春,离开那个让我伤心伤身的二楼,未尝不是清除记忆、重新做自己的一个好选择。好想忘了这一切,可做了亏心事的我,心里总会很痛很痛。

  来到县城,曾陪领导下乡检查,当看到有的农民家里的狗所吃食物和所处生存环境之恶劣,甚至在后腿已经被冻残的情况下仍忠诚看家守院的情景,不禁泪湿眼眶……

  我所能弥补大黄的,唯有更加孝敬父母,珍惜亲人朋友,强健身体,摆正心态,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要以不容有失的工作态度,笃实担当的工作作风,忠诚履行好公职人员职责,积极乐观地工作生活下去。

  在医院里,经过16天漫长治疗,我的呼吸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即将出院。我希望这次漫长的治疗能够根治我的疾病;我希望这篇对大黄的怀念文字可以治愈我的心伤;我更希望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能平安、快乐。对于浩瀚的宇宙来说,一只狗和一个人有区别吗?一棵树和一株草有区别吗?一片云和一朵花有区别吗?我觉得没有。一切都是自然的孩子,只是大家面貌不同、性格不同、语言不同而已。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如果不爱,请勿伤害。

朱滟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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