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录 人谁无过 过而能改 善莫大焉

妈妈,天亮了,我带您去长春看病

 这时妈妈又苏醒过来,冲着窗户就说了一句话:“天咋还不亮呢?天亮我好上长春。”妈妈说完这句话没有多长时间,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作者


母亲一辈子没怎么出过家门,最远的一次是1984年带着大孙子去北京看望正在出差的爸爸,并看望在那里学习的二哥。这是当时妈妈爸爸二哥大侄在天坛的留影

我的近照

      

    这篇文字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流露,我确确实实地感到对妈妈有很多愧疚。特别是妈妈生病后,我对妈妈的身体没有认真的关注,也没有给予全面的检查,以至遭遇了妈妈被误诊至死的结果,我的心里非常悔恨。

 

一辈子辛苦忙碌只为儿女

  妈妈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一边是整日忙碌的身影,一边是嘴角上慈爱的笑容。

  我们家里当初是几口人呢?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年迈的祖父母有时也在家中住,所以家里最多时达9口人。挣多少钱呢?只有爸爸一个人一个月52.50元的工资,哪够花啊!我记事时就记得,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操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待爸爸上班、哥哥们上学了,收拾完碗筷,妈妈就烧猪食喂猪、喂鸡鸭,再有点儿空,就洗衣服、做针线活儿,再有就是在家中的前园子侍弄地、种菜。我再大点儿,妈妈脱手了,就一日不落地到爸爸公司的家属厂去上班了,做零工、打铁、在车间“梳麻”(纺制麻绳之类的工作),还有就是经常去火车站干装卸火车的活儿。那时,临时工工资有日工1.32元、1.57元的,最重的体力活儿是1.86元,妈妈从不挑1.32元的轻活儿干,而是经常干1.86元的重体力活儿,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后来,我们几个兄弟长大了,在一起算小时候家庭的收入账,二哥说:“总的看,妈不比爸少挣。”这些我们大家都同意。

  想起妈妈,首先想起的是妈妈的摊床。1979年底,我当兵离开了家乡,这时正赶上改革开放,妈妈做起了第一批个体户,推手推车出起了摊床。这时,妈妈已经52岁了,但谁曾想这一出就是十几年。从家中到市场那是一段怎样的道路啊!有3里地长,中间要经过北干沟河一个大上坡、一个大下坡,河间的破桥有一段时间是被水冲坏了的,得拉车涉水过。而那大上坡有多长呢?有近200米长,手推车摊床上的货有多重?上千斤重。不要说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拉,就是一个小伙子拉,也得费很大劲。可日常中,都是妈妈一人或同爸爸一起来拉。东北的冬天有多冷?最低温度要零下30摄氏度啊!夏天呢,三伏时中午的太阳又一点儿不比南方差。出摊床一走出家门就是早八晚五,在外边一站就是10来个小时啊!可是,冬天哪怕它天寒地冻,夏天哪管它骄阳似火,妈妈几乎一天不落,风雨不误。

  这种情形在我年幼的女儿心中,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一天,天下着大雪,刚会说话的女儿高兴地围着奶奶说:“哈,下雪了,奶奶不能出床子了!”当时,妈妈却叹口气说:“唉,下雪了,奶奶不能出床子了!”同样的语境,却是不一样的心态。这件事铭刻在了女儿幼小的心灵里,直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忆并描述出来。

  妈妈出摊床,在1981年就挣钱给家里买了洗衣机、电视机,又先后为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结婚、出嫁准备好了财物,办得风风光光。到了1990年,从摆摊的露天大市场,又搬进了商场里,由出摊床变成租柜台。直到妈妈临去世的七八天前,还在出摊床。

 

两件大喜事,让妈妈悲欣交集

  应该说,妈妈的身体一直都是非常好的,从我记事开始,就从没住过医院。妈妈开始有毛病是在1986年———她59岁的时候。当时是胆囊炎急性发作,家里给拉到了长春,在吉大一院做了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但在做手术化验的时候,才知道妈妈还得了糖尿病。

  我当时对糖尿病的相关知识比较欠缺,也不知道怎么治疗。听说这种病打胰岛素非常管用,但是又听说打胰岛素是终身的,能不打就不打。而且妈妈虽然有糖尿病,但不耽误吃不耽误喝,天天能出床子,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也就没有重视。

  现在看来,这就给妈妈留下了最根本的隐患。从1986年发现妈妈有糖尿病,到她1991年因肠梗阻去世,一共有5年时间。在这么长时间时,我作为子女,应该增加这方面的医疗知识,起码应该了解糖尿病是个什么病,平时怎么做好日常护理,可我却从未在这方面下功夫,也没有领妈妈去医院检查一下。妈妈病危时,给妈妈诊病的医生曾说过,妈妈的肠梗阻与糖尿病有一定关系。糖尿病虽然很少会引起肠梗阻,但少数肠梗阻的患者,可能是由于糖尿病引起的植物性神经病变,影响了肠道平滑肌的蠕动,导致肠梗阻。

  说起来,我只给妈妈买过一次药,那还是在妈妈去世前的几个月。我给妈妈买过一瓶颗粒状的中药,是治疗糖尿病的,但这时已经太晚了,妈妈吃到一半的时候就去世了。在妈妈去世之后,我还看见这瓶药放在爸妈家里的桌子上,我悔恨的心情真是难以名状啊!

  说起来,妈妈的病还与我们家的两件喜事有关。

  话说到了1991年的7月份,天不停地下雨,下得天昏地暗。就在妈妈临走前的一周左右,我们家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两件喜事。一是在长春应化所工作的二哥经参加国家公派出国留学生考试,考取了英国政府的全额奖学金,要前往英国留学读博士。当时我二哥去英国留学的通知、机票都下来了;二就是我,我当时在磐石县法院工作,经省法院选拔,要去长春交流工作,若是干好了,就有希望调到省法院工作。

  这两件事对我、对我二哥、对我们全家来说都是石破天惊的好事,可谓双喜临门。我们家是普通人家,爸爸是工人,妈妈是家庭妇女,两个孩子能出人头地,家里人都喜形于色,却不知这对于我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谁能想象在妈妈心中是什么滋味呢?一生所钟爱并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会离开她的身边,有没有一股急火?当时妈妈吃不下饭,有两天没大便。

  可惜,当时我没有猜出妈妈的心思。那时,妈妈的糖尿病已经很重,虽然表面上看没有什么明显症状,但其实病毒已经侵蚀了她的肾脏、她的眼睛。妈妈患糖尿病已经有几年的时间了,由于外表好好的,一直没有为家人、为孩子们所重视与精心地去呵护。可悲的是,这些是我年过半百之后才思虑清楚的。

  也正是因为这些因素,因为担心孩子再难早上瞅晚上看,因为担心自己的病灶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妈妈上火了,上了大火。就在二哥探亲回家离开县城的那个早晨,我记得那天是7月19日,天下着瓢泼大雨。我在火车站站台上送走了二哥之后,爸爸悄声对我说:“快回家看看你妈,你妈病了!”

  我火速回到家,看见妈妈在炕上蜷缩着,看见我,眼睛勉强地睁开,我就连忙找个“倒骑驴”送妈妈去县医院。啊,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为自己的无知和缺乏经验而自责、为缺乏立即上长春看病的决断力而忏悔。上医院怎么就不能给妈妈做一次全面的检查呢?最起码也得给妈妈做一个B超查一下啊!可我却轻信了找熟人、省钱,直接打起了点滴(输液)。以为打了点滴,就能治百病了,病就会好了!结果,那名事后因为误诊而得了一场大病的医生,4天后才发现妈妈的肠道已经不蠕动了,是患了肠梗阻!而4天中肠梗阻导致上下不通而弥漫的病毒,已经足以使人致命。再往下,再往下什么都来不及了。

 

妈妈对我这个老儿子格外难舍

  说起来,妈妈16日那天还上我们家去了一趟,那时我已经结婚出去单过。上世纪90年代初生活不是很富裕,我还得感谢我爱人,她特意做了几个很好的菜,要给妈妈吃一顿好吃的。可妈妈只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去,而这是妈妈吃下的人生最后一顿饭。回到自己家中,就再也没有成顿吃过什么饭了,先是肚胀,再后来就是肚子疼痛不已……

  记得妈妈在我们家吃饭时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老儿子啊,你二哥要上英国了,他要走多远我不惦记啊,他15岁就出去上学,这些年始终在外,他跟你不一样……”妈妈没有往下多说,但我能理解妈妈的心情,她是惦记我,舍不得我。

  相比较其他几个孩子,妈妈把我养大费了很多劲,吃了很多苦,因此也更加偏爱我。

  我1960出生时,正好是国家困难时期。我们家当时有9口人,全家就靠我爸爸几十块钱的工资生活,明显是不行的。在我6个多月刚断奶的时候,妈妈就天天背着我到磐石钢铁厂去上班。我先天身体素质不行,那时正好是十一二月,天气非常寒冷,偏偏又得背出去背回来。妈妈说:“你啊,背出去就哭啊,一直哭到地方。”然后,妈妈工作,晚上再给我背回来,我一直都在哭。终于,我得了肺炎,当时都不知道是什么病。我浑身就都软绵绵的,头也抬不起来,气息微弱。当时舅舅上我们家串门,说:“这孩子不行了,扔了得了。”爸爸在屋地来回走,扔不扔他在下决心。可那天晚上妈妈就是不让扔,她始终抱着我不放。

  记得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后街卖豆腐的陈豆腐倌儿推着手推车,上面装二板豆腐走街串户来卖。我学着电影《地道战》、《地雷战》的情节,在家中后院堆在障子边的玉米秸秆后边,高喊着“冲啊”,抓起炉灰渣向豆腐倌儿投去。我手臂扬起的瞬间,也知道闯下了祸,跑到离家中很远的地方不敢回家。后来,人是回来了,却不敢进院;进院了,又不敢进屋;进屋了,还是不敢抬眼看妈妈。哪知,妈妈只是瞪了我一眼,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嗔怪的笑意,一句话也没说,就端着碗盆什么的,忙活她的事去了。而且,爸爸回来时,也没有跟爸爸说。后来,我知道,为这事妈妈跟豆腐倌儿一顿道歉,不得不用家中仅有的几斤黄豆兑换了豆腐倌儿被灰尘渣弄脏了的二斤豆腐。

  1979年8月,我参加高考第三次落榜了,从招生办查完分,往家里走时 每一步都十分沉重,遇到熟人恨不得把头埋在地缝儿里,不愿说话。当我走进家门时,见一家人团坐在一起在吃午饭。饭桌下的炕沿边上,放着一盆过水面条。当时,家人从在广播站当编辑的二嫂那里已经先我一步知道了我落榜的消息。进屋时,爸爸有些责怪地瞪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而妈妈却是乐呵呵地说了一句话:“给我老儿子来碗宽心面!”说着,就拿起碗,满满地给我捞了一碗。妈妈的这碗宽心面,当时我全吃了。

  后来我当兵了,我妈妈有个惊人的举动,让我至今不忘。那是1979年12月2日,我入伍通知书发了,并于当日在县武装部领回了军装。当时全家人都跟着高兴,屋子里一片喜气。妈妈当天去长春舅舅家串门去了,回来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进屋后见我军装都领回来了,桌子上放着闪光的通知书,转了一圈,上炕了,背靠着窗户边忽然失声痛哭。从我记事开始就没见妈妈这么哭过,那哭声很大很响亮,那眼泪哗哗的就像珍珠似的往下掉,简直就是泪流满面。我当时挺不理解的,我当兵是经全家同意的,一切过程妈妈都知道啊,也是妈妈盼望的好事啊,妈妈怎么会哭成这样呢?我当时就跟妈妈说:“妈,您要是不同意我可以不去啊……”妈妈说:“老儿子啊,你不懂。”我当时确实不懂,我懂的时候都是我妈妈去世以后了。那时我年龄也大了,有些事好想,不经意地就想起这件事来。我从小体弱多病,妈妈生我养我付出了很大的辛劳,突然间看到她老儿子强壮得都能当兵了,能为国家做贡献了,这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痛哭流涕,这是悲欣交集的眼泪啊!

  1981年夏天,我服役期间回家探亲,妈妈的举动也让我记忆犹新。我头一天打了电报,告诉家里第二天早上到。早上4点多钟,我下了火车,要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妈妈来接我了。妈妈好像是一夜没睡好,显得很憔悴,眼睛直直的,可当看见我,突然就扬起双臂张开怀抱,大步奔过来,紧紧地把我搂在了怀里!如果不是一生把孩子当做宝贝,把全部的爱和精力都投入到家庭之中,你很难理解这是怎样的情怀。

  妈妈对我难以割舍,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妈妈身边的日子比较多,除了当兵的时候出去了几年,我一直都没离开过妈妈,即使结婚之后也天天回父母家。帮妈妈干活儿,扒炉灰、和煤、劈柴火,这些活儿固定是我的事。总在一起,感情也深,突然间听到老儿子要到长春工作了,对妈妈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事,妈妈一方面为我高兴,一方面又难以割舍。

 

妈妈没有等到天亮去长春

  说起来,我妈妈自从19日去医院打点滴,20日住院,直到23日住院第四天才通过医生会诊,得知妈妈是患了肠梗阻。没确诊前要打一种通胃肠的针剂,但这种针剂县医院没有,医生让我们自己去县药材公司去问。我去找我在县药材公司当保管员的同学,买来了这种药,拿到县医院赶紧给医生打。

  没想到,刚打完我妈妈就浑身颤抖,医生就吓得不敢打了,建议我们转院到长春。当时我心里特别的没有主意,在场的爸爸、大哥、妹妹也没有了主意。我们考虑我二哥要出国还没走,怕给他添麻烦,主要是怕他知道信儿后会影响他情绪,就犹豫了,想再等一两天我二哥走了我们再去。另外,就那几天,咱们吉林省的雨特别的多,因为下大雨磐石到长春的公路还被冲断了几段(当时还没有高速)。但是交通也没完全中断,起码火车还能走,而且到吉林市的公路还是通的,可以绕到长春。

  这一考虑一犹豫就到25日了。当天早上我就看医生值班室的小黑板上标注我妈妈那个床号写的是“危重”,我心里就吃不消了。已经住院好几天了,怎么变成危重了呢?看来明天必须得上长春去治了。我就跟我们磐石法院的领导说了,领导给派了一台小汽车,我跟司机也都定好了,第二天早上走。我妹妹也跟她单位的领导说了,她单位也给派了一台小汽车。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第二天早晨天亮我们就上长春。

  这时候怎么说呢,我眼泪哗哗的,追悔莫及啊!与此同时,我也给我三哥发电报了,医生已通知“危重”了,那就不是小事了。我三哥在吉林市,那个时候还没有座机和手机。记得我给三哥发的电文是:“十万火急,妈妈病重,速归。”

  当天晚上还是下大雨,到了夜里8点多的时候,妈妈就感觉很不好,开始打氧气了。后来,医院把他们的内科主任也找来了。她是一个挺有名望的医生,就住在医院的家属宿舍,当时已是半夜12点。主任给妈妈看完之后一声没吭吱,表情沉重。妈妈还说:“主任啊,谢谢你啊,这么晚还把你折腾来。”

  到26日两三点钟时,天还没亮,爸爸和我们四个孩子(我、大哥、三哥、妹妹)都围在妈妈身边,妈妈已经躺不下了,必须由我们四个孩子轮流抱着。那时妈妈已进入昏迷状态,我们都一句接一句“妈、妈”地大声叫着,她时而又苏醒过来。苏醒时妈妈说了这么一句话:“哎呀,我要去的那地方可好了,那才好呢,可你爸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去啊!”当时我正好坐在床上抱着她,是我拉着我妈的手。说完这句话妈妈就又昏过去了。

  妈妈在最后的时候也是我抱着她,当时我就十分的着急,盼着天亮,天亮要赶紧送妈妈去长春。

  可那黑漆漆的窗户好像永远也不见亮,天,还是特别特别的黑。这时妈妈又苏醒过来,冲着窗户就说了一句话:“天咋还不亮呢?天亮我好上长春。”妈妈说完这句话没有多长时间,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年仅64岁的妈妈怀着深深的遗憾和不舍,走完了她劳累忙碌的一生。这是1991年7月26日凌晨3时许。

  当妈妈被送到太平间时,天,已经亮了,十分的明亮。可是,我的妈妈却没有等到天亮,我再也无法带妈妈去长春了。

  说到这里,我是难过后悔得浑身直哆嗦啊!说到忏悔,第一就是我上面说到的,“父母在,不远游”。儿女发展了有出息了是要往前闯的,但是父母要怎么安顿、怎么照顾、怎么安慰,这确实得好好考虑,起码要做好父母的思想工作。无论在县城、在省城,还是出国,在哪儿干都不重要,是块料在哪儿都能过得挺好。人生也就吃喝穿用,花不了太多的钱,还是尽量留在父母身边,别让他们紧张上火。第二,要说我没有孝心狼心狗肺那肯定不是,但是就是有孝心也得增强知识啊,起码要有一些医学的常识,比如父母有病不但要张罗给父母看,而且要知道咋看能看好。做子女的不能只从表面看父母都挺好的,啥事不往心里去,到时候真的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第三,就是跟医生沟通的少,分析和决断能力还是差。当时也没想到妈妈会这么重,妈妈要是像第一次得胆囊炎那样发烧,烧得我心里没底,结果就得赶紧走,马上去长春看病。可当时妈妈这个肠梗阻没有发烧,我就忽视了。最后,父母重病住院,千万别不舍得花钱,一定要按程序走,该检查的全都检查到,之后心里好有个谱,该咋治咋治,必须得尽到心尽到力。我要是在妈妈刚发病的时候,就给拍个片做个B超(那时有B超了),而不是为了省钱找熟人看,就不会误诊了……然而现在说一千道一万也没用了,再也救不回妈妈的命。

郭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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